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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神与巨人(下)——夏鼐先生小传 发布时间:2017-10-31 13:39:15   作者:胡文怡  

  (接上期)

  又如彼时,遗迹遗物的年代问题,尤其是秦以前的,因尚无科学方法的支撑,而难至精确,甚至可能出现较大的纰漏。也正是夏鼐,以一人之力,领导了碳—14测年方法的引进,使后世受益无穷。早在1955年,国外碳—14测年刚发明不久时,他便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重要意义,迅速发表了《放射性同位素在考古学上的应用》一文,希望引起国内学术界和有关领导机构的重视,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建立起我国的碳—14测年实验室。而建立此种实验室谈何容易,夏鼐便千方百计找人、找钱、找支持,从物理研究所调来了因被错划为右派而遭处理的仇士华夫妇,带领他们于“文革”前夕,在考古所建成了中国第一个碳—14实验室,彼时此举在国际上亦处于领先地位,许多前来参观的外国学者惊叹不已。实验室能在“文革”前建起实属一大幸事,“文革”开始后,工作被迫中断,1972年才开始陆续发表测年数据。为了在全国推广碳—14测年法的应用,夏鼐于1977年发表了《碳—14测定年代和中国史前考古学》一文,以碳—14测年数据为基础,系统论述了中国史前考古学的问题,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极大地推进了碳—14测年法应用的普及和中国史前考古学研究水平的提高。

  夏鼐对现代科学技术在中国考古学上的应用,一贯非常重视。他不仅保持着与诸多科研机构和有关专家的联系,且孜孜不倦地发表了《中国考古学和中国科技史》等演讲及若干专题论文,全面阐述了中国考古学与中国科技史研究的密切关系,进一步推动了现代科技在考古工作中的应用。夏鼐确实看得很远,想得很明白,未来的世界终究要成为现代自然科学主宰的世界,不应用现代科学方法进行研究的学科,尤其是综合性大学科的考古学,终将难以为继。

  后世常有人对夏鼐的学术贡献提出质疑,认为他没有代表性的学术领域。这其实是个误会,一则由于中国考古学兴盛初期,有无数谬误和疑难杂症等待他来解决,因此,他的研究才会看似东一榔头、西一棒子,毫无章法。例如《综述中国出土的波斯萨珊朝银币》一文,源于新疆等地陆续出土的波斯银币,众人皆不识,便需要掌握了外国考古学知识的夏鼐进行鉴定。他先后发表了三四篇文章予以介绍,尤其是最后这篇综述,进一步探讨了波斯萨珊朝银币的相关问题,进而对丝绸之路上的中西交通史问题作出了精辟的阐述。

  又如他为《河北藁城台西村的商代遗址》一文所作的《读后记》。此事源于该遗址出土的一件铁刃铜钺,初步的技术鉴定判断铁刃的性质为熟铁,于是,便有人将其理解为人工冶炼制品,企图据此说明中国早在商代便已进入了铁器时代。夏鼐明智地指出,初步技术鉴定并未排除陨铁制品的可能,尚需进行更加缜密的科学鉴定。后经钢铁专家柯俊重新组织多种现代化手段的分析鉴定,终于判定藁城铜钺的铁刃并非人工冶炼,而是用陨铁锻成的,从而避免了一场国际性的误判风波。

  还有洛阳西汉墓、宣化辽墓等星象图的研究,新疆出土的汉唐丝织品的研究等等,夏鼐就像是那些年中国考古学的“步步高点读机”,哪里遇到疑难问题都会“点”他请教。这一半确因他学识渊博,一半则是他为高位所迫,总得想方设法答疑解惑。因此,他几乎没有时间与精力来撰写更大领域的综合性研究论著。

  此误会二则源于,事实上夏鼐几乎精通所有的领域,但他需统领全局,不可偏重某个方面而罔顾其他。因此,他不是不懂,只是实在没时间写,高超的学术素养便未能很好地体现在世人面前。例如,马王堆女尸解剖这一举世瞩目的行动,是夏鼐悄悄地递给主刀彭隆祥一张纸条,告诉他阅读哪些古病理学外文著作,何处可以借到等,使之得以顺利开展女尸的古病理研究,后来成为了闻名世界的古病理学家。探索夏文化的关键遗存——“二里头文化”的命名,亦是他改订“洛达庙类型”而来,不仅主动示范了规范的考古学文化命名,更指明了夏文化研究的正确方向。后世又谓其不注重类型学,且不说夏鼐早年的博士论文《古埃及的串饰》,曾对近两千件古埃及串饰进行了缜密的类型学和统计学分析,即便是1984年发表的《所谓玉璿玑不会是天文仪器》一文,亦附有漂亮的“牙璧谱系图”,所作牙璧演变的类型学排比,使玉璿玑的纷争就此落下帷幕。并且,他不断亲自动手、行云流水地撰写了《新中国的考古学》、《三十年来的中国考古学》和《中国考古学的回顾和展望》等分析深入的总结性论文,不仅精要地指出了中国考古学的基本课题和每个方面的发展方向,更对重要的遗迹遗物如数家珍,逐一细注资料来源。时至今日,我们仍可按照他的蓝图不断前行,此等功力,非只懂皮毛之空谈者所能企及。

  因此,一个建国后的考古人可以说夏鼐没有在他的领域走得很深很专,但每一个领域的考古人都无法回避,夏鼐曾在其领域所作出的那些正确而高瞻远瞩的决定性指导意见。

  而夏鼐除了在世时,自身成为了中国考古学的“活体大百科全书”,会挖、会整理、会保护、会研究、会辨析,更重要的是,他还为身后的世界培养了无数顶尖的考古学人。

  另外,夏鼐主持了多项大型编撰工作。例如总结建国以来考古成果的《新中国的考古收获》和《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》两部综合性论述,再如《殷周金文集成》和《中国大百科全书 · 考古学》卷等,只要是在他生前交付出版的考古所人员论著,每一个标点都曾被他的眼眸检阅。

  此外,夏鼐几乎凭一人之力审阅和修订了那三十五年中,绝大多数的经典性考古报告,毕竟所有重要的工地,他基本都曾亲临现场。例如《辉县发掘报告》和《长沙发掘报告》,他参与了编写并担任主编;又如《洛阳烧沟汉墓》、《西安半坡》、《沣西发掘报告》、《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》和《满城汉墓发掘报告》等,他都曾通篇细阅与修改。而学者的重要作品,例如陈梦家的《殷虚卜辞综述》一书、邹衡的《试论郑州新发现的殷商文化遗址》及《试论殷墟文化分期》二文、徐苹芳等关于“居延汉简”的文章、黄展岳关于“人殉与人牲”的文章、王世民执笔的《中国考古学的黄金时代》等文章,都有他详细审阅与认真建议的印记。

  不仅如此,夏鼐对考古工作成果的发布和考古刊物的编辑亦十分重视。“文革”之前,新华社常将考古方面的通讯稿送于他审阅。而考古学界原有的《考古学报》、1955 年创刊的《考古通讯》(后改名《考古》)等,同样长期由夏鼐主编。数十年间,从审阅稿件、清样,到外文目录和提要,他对每个环节皆切实把关。而今这几种国内最权威的考古学核心期刊,仍然欣欣向荣,保持着中国考古界的谨严学风,这和夏鼐呕心沥血的培育是分不开的。

  之所以说建国三十五年的考古时代就是“夏鼐时代”,还离不开在机构架设方面,他一手推动组建的中国考古学会,离不开在国家法规层面,他为文物保护法的制定之出谋划策,更离不开在国际层面,他曾无数次带着新鲜的中国考古成果出国进行学术交流,而他的名字,亦伴随着中国考古学的领先水平,传遍了他所到过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新中国刚成立时,尚无经济外交的实力,便大力发展体育和学术外交。而学术外交方面,自建国以来,恐怕考古学界乃至整个学术界,再无一人能有夏鼐那般学养,能拿着鲜亮的考古成果,熟练地掌握着西方语言,去打开外国学者的心扉,令其惊叹,更令其所在之国度尊重中国。

  1970年,自夏鼐第一次跟随翦伯赞出席巴黎的欧洲青年汉学家会议以来,已流逝14年,他刚从“五七干校”返回。经过一场“文革”的抹杀,能上场进行学术外交的人,在老一辈专家中,所剩无几。于是,夏鼐便成为了中国考古学界的首席代表,陆续访问了阿尔巴尼亚、墨西2017 年8 月28 日 编辑:佳玉探寻古代江浙县城轶事—康熙十二年《昌化县志》点校版即将问世郑雅来哥、伊朗、希腊、日本、英国、美国、罗马尼亚、瑞典、德国、瑞士等国,参加了许多重要的国际会议。其中,英、美、日等国曾多次邀请他前往讲学,新中国几十年惊人的考古成果令人赞叹不已。而用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流利英语进行讲解的“中国考古泰斗”夏鼐之名,便自然而然地响彻诸国。夏鼐原本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学部委员,又先后获得英国学术院(B. A.)通讯院士、德意志考古研究院(DAI)通讯院士、瑞典皇家文学历史考古科学院(RALHA)外籍院士、美国全国科学院(NAS)外籍院士、意大利近东远东研究所(ISMEO)通讯院士、第三世界科学院(TWA)院士等荣誉称号,新闻媒体便称誉他为“七国院士”。

  面对如此丰厚的成果,终还是有人诟病夏鼐非纯粹学者,做官太多。对于此点,笔者只能说,且不论夏鼐绝非沽名钓誉之辈,总是要有人舍弃学者的孤高,去纷乱的俗世中争取支撑象牙塔的一切,去当一个深思熟虑的总工程师,去做一个冷酷能干的掌舵船长,带着他一贯的单纯,怀着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”的信念,泅渡向火海。

  

  结 语

  回首夏先生的一生,近万字的篇幅无法尽述短长,又或许尚有纰误。夏先生真的是一个很拼又很可爱的人,曾发掘定陵至老胃病严重发作,却不肯遵医嘱住院休养;几年后胃病被彻底根治,他又曾流着热泪不断感谢党,高兴得近乎“神经错乱”;家里都挤得住不下了,还不许自己家先于考古所的年轻人申请房子;极度省吃俭用,谭其骧先生曾向学生展示夏先生写信用的纸,那是一张“比拆开了的香烟盒子还略小”的小纸片,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;而他于“文革”初期被扣发、后经退回的三万余元巨款,却都捐作了奖励考古研究成果的基金等等。

  在国家百废待兴时,夏鼐携众考古历史相关学者,一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;在学科牙牙学语时,他尊前扶后,一肩扛起了振兴的重任;在身后,他更留下了诸多坚实的奠基石与神妙的锦囊,使几乎任何考古相关领域的后辈学者,都能踏其肩不断前行。他早已超越了作为一个学者的存在,他是建国后成长起来的考古学人的良师益友,是彼世考古史册上跋涉最远的盘古巨人。斯人已去,但其艰苦朴素,秉遵真理,为了国家利益与学科发展,置个人利益为最末,置生死于度外的精神,将永远穿透时光,拥抱与他同道而行之人。

  注:此文曾经王世民先生审改。参考文献为《夏鼐日记》十卷本、《夏鼐文集》三卷本、《夏鼐先生纪念文集——纪念夏鼐先生诞辰一百周年》和《考古学家夏鼐影像集》等。前二者作者夏鼐,后二者作者多人,编者皆为王世民。

  (《认识夏鼐:以〈夏鼐日记〉为中心》(震旦博雅书系)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年12月出版,定价:58.00 元)

(来源:古籍新书报 2017年8月)